8 Feb 2008

槟城

隽祥,隽敏:

小时候,几乎每个学校假期,我父亲都会带全家到槟城去渡假。当时,从玻璃市到槟城,要先驾三个小时的车到北海,绵延经过稻田,胶园,椰林。然后,再乘二十分钟的汽车渡轮到槟城。碰上渡轮塞车,在码头等上几个小时是常有的事。

虽然旅途漫长,记忆中的槟城假期却大部分是欢愉的:经济旅馆,华人游泳公会,海南鸡饭和咖啡乌冰,植物园的猴子,极乐寺的乌龟。还有:香烟缭绕的蛇庙里懒洋洋的青蛇,在人潮熙来攘往的槟榔律赶几场电影,站在路旁看卖鲜奶的印度人表演“拉奶”绝技。那时,新关仔角的沙滩上,还可以轻易挖出适合下厨的海蚌。

后来,每次和你们回到北马,总会不自觉的在槟城多逗留一会,品尝街边小食,捕捉地方景色,絮絮叨叨跟你们讲一些陈年旧事。直到最近,我才逐渐领悟,这些景物人事,对当时的你们是无甚意义的。就像这一系列家书,可能要过了很多日子,记忆泛黄了,人事全非了,你们才会慌慌张张的去捕捉。

于是,我开始独自去留意槟城。当我用冷静的眼光去观察,我却找不到那欢愉记忆中的许多场景了。植物园里游客和慢跑者熙熙攘攘,唯独不见猴子。蛇庙里的青蛇近乎绝迹,剩下死气沉沉的几条。槟榔律上,经济旅馆已拆,戏院已停业,或改装成售卖廉价与劣质品的商店。我寻不着鲜奶摊,卖“尖堆冰”的小贩还在,味道却大不如前。大部分的咖啡店,桌椅泛黑,环境肮脏。触目皆是衰败,心中一片荒凉。

我甚至开始怀疑,那些欢愉场景是否真的曾经存在过?是不是日子久了,我们下意识里进行选择性的筛选,把留下来的记忆都美化了?

我想,我们会细心保管那些年轻时的记忆。年少轻狂,意志凌云,当时的选择与执著,我们更会特别去捍卫。但是,当有一天你发现,遍地已是荒凉衰败,更或者,本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,你是不是还会用你剩余的年日,拼命去维护你信仰的完全?可悲的是,对有些人来说,当年的使命已成今日的维生,必须赖之以供每月的房期车期与子女的教育费,连反思的客观条件也没有了。

如今我回到槟城,我还是会去追捕那些逐渐淡化的记忆。我宁愿关仔角的沙滩永远洁白。但是,假如昔日情景已逝,情怀不再,我不会依依盘桓。我会打理行囊,到另外一个城市去。


零八年二月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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