隽祥,隽敏:当时正值圣诞季节。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,和往常一样,我到这临终关怀中心弹一个小时的钢琴。那天,大概是为了增加节日气氛,医院给部分病人戴上了红色小帽。弹着弹着,一个护士带了刮面用具,在我身旁为一个病人剃起须来。我用手机留下了这个画面。
我在一年多前开始定时到这里弹琴。第一次到志工介绍会,负责人解释中心的宗旨:给临终病人一个舒适环境,尽量减少他们在生命末期所受疾病折磨的痛苦;大部分病人留医不超过一个月生命即结束。志工可以陪病人聊天,定时带他们出游,庆祝节日诞辰,有特殊技能的可以替病人提供按摩等服务,再不然,可静坐病床旁随时听唤。我说我可以弹琴,负责人说每个星期五下午有个“欢乐小时”,你就在那时弹琴吧。
在“欢乐小时”,志工推着小车,上载小食美酒,病人家属都可免费享用,大有“劝君更进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的味道。起先几次,大家觉得美酒琴音挺新鲜的,聚在一起唱歌,负责人还搬来麦克风,到各病房分点唱条子,有点卡拉OK的样子。后来我觉得:唱歌的荒腔走调,临终的苟延残喘,对病人未免稍有不敬,便要求负责人把麦克风藏起来。
自此以后,我在走廊间弹琴,便清幽多了。钢琴放在病房外的走廊间,抬头望去是几片大玻璃窗,下午时斜阳懒懒照进来。碰上倾盆大雨,大风会洒进几抹雨水。大部分时间,走廊间人烟稀少,偶尔有三俩家属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休息,护士把几个精神尚佳的病人用轮椅推到钢琴旁,或者走来几个好奇的访客。碰上家属访客“点歌”,我每每黔驴技穷,幸好大多时别人也不甚在意,任我“绿岛小夜曲”,“月亮代表我的心”,如此这般,蒙混过关。
病人静卧在病房里,死亡的气息,却处处弥漫。有时空气中会飘来一股尿味,那是病人失禁。旁边一群家属忽然相拥饮泣,那是有人刚咽下最后一口气。我曾与一名病人下棋:第一周,平分秋色;第二周,我节节胜利;第三周,床上已换过另外一个病人。我对病人的“点歌”,倒是挺认真的,假如这周不会弹,下周尽量有备而来,怕病人等不及先走了。
病人面临死亡的态度,也有多种。有的满怀怨恨,也许壮志未酬,或者尘缘未了,骂天骂地,骂家人骂护士(有一个病人起先骂我为何如此学艺不精,后来发现我不支薪,态度才缓和下来)。有的临终依然彬彬有礼,曲终会向我道谢鼓掌。大部分的病人,却都只是在默默的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。有些病人静静坐在琴旁,目光散漫,你若耐心问他,他会告诉你,他渴,但半杯水他得喝上一个时辰;他饿,但吃下的稀少食物会让他想吐;他累,却无法浅浅的睡上一会。
这最后一段路,是难行的。任你有最先进的医药,最虔诚的祷告;任你是贩夫走卒或皇亲国戚;你还得从这一步到下一步,从这一口气到下一口气,从这一个装满的尿袋到下一个装满的尿袋,狼狈不堪,毫无仪态的走完它。
而我们能做什么?我们有答案吗?此生已矣,天国缥缈。我早已拒绝那即溶式的解答,仿佛只须虔诚,世间一切都如晚间八点档的环境剧,所有疑难杂症,在三十分钟内必有圆满结局。我们没有答案,我们也无需答案,我们把路走完就是了。我的琴音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,它既不解渴也不止痛。但是我还能弹,能在一些人的路上伴随他们,如此而已。
这就是我拍下这张照片的原因。生命已经一点一滴流逝,胡须却偏偏还要长,无奈何非刮不可。祝福这一名护士,因为她在做这件徒然之事时,温柔似水。姿容何须绝世?美丽已经长存。
父
零八年二月九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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