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 Oct 2011

五十始知非

隽祥,隽敏:

有一日无意走进了姚紫纪念展。姚紫是四十年代成名的新加坡作家,染肺癌去世时年方六十二。他的自挽联写道:“五十始知非 ...... 风雨偏来恶”。念着,有些震撼。

我再过两年才到五十岁,现在离“知非”还有多远?我一生从未碰过战乱动荡,也未曾有过饿其体肤劳其筋骨的经历。然而,这几年,思想上遭遇的激荡着实不小,整个人生观价值观几乎全被抖乱了重新排列。好像电脑当了机,漆黑的屏幕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绿线在颤动挣扎,所有曾经坚信曾经坚持的全部消失,一切从零开始。短短几年,“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、“衣带渐宽终不悔”、“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、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沧然而涕下”,几个人生体会,像一列重型卡车隆隆隆隆高速挤压碾过,惊心动魄。四十不惑?我的天。我最近才堪堪看懂了王熙凤,人家王小姐二十芳龄就闲闲地机关算尽,而我前头还有多少跌跌撞撞?还有多少“非”我懵然未知?真可怕。

但是,我想,这几年我体会了两个字:怜悯。

这怜悯,不是我已上岸你仍沉沦盼你觉悟为你祷告愿神祝福的怜悯,不是知识分子冷眼看蠢人痴人无文化人道貌岸然感时忧国的怜悯,不是因为我有能力而你配得所以我怜悯你。而是,我和你一样,人人一样,无知,卑微,失落。我们都不知该往何处。大家都搁在这艘船上,漂在惊风骇浪中,惶惶恐恐慌慌茫茫,像挤在一笼里的老鼠,在黑夜里一闪一烁地眨着眼。

与其说我怜悯人,不如说是我先学会接受自己。请坐下,斟一杯茶,听我把这几年的心路历程娓娓道来 .....

几千年前,有一个传道者说:有些时间适合拥抱有些时间适合分手,有时我们应该堆积石头建造,有时应该把它们拆得稀巴烂。天地奥秘真是难以捉摸呀。然后他说,有些人笨,有些人懒,我是满有智慧且勤劳的,但是,他妈的,到最终我也死了,和笨人懒人一样遭虫蛀烂(他当然没说他妈的,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)。虫才不管我满腹经纶或是草包蠢货,是清晨闻鸡起舞的怕输人或是好吃懒做的大懒蛋,只要它觉得我肉汁香甜(如此形容尸汁好像很怪, 但虫是这样觉得的)它就会把我饱餐一顿。所以传道人感叹,人生真是虚空呀捕风呀。你读着这些篇章,觉得:咦,这有点意思了,此人好像窥觊了天机,且看看他说我们应该怎么办?可惜,虚空捕风了十多章,他忽然说哎呀思虑这么多真是疲倦,著书太多也是徒然,还是趁年轻早早相信主吧,别想这么多了,一切听主的就是了。急转直下,雷声大雨点小。接下来的传道者和先知,也大抵依循此思路。也许里头还另有文章奥秘,但他们的门徒大都说不出所以然,碰见解释不了的事物,就说信靠主吧信靠主吧,这些事情凡夫俗子是不可能参透的。你问得凶了,偶尔也老羞成怒骂你不尊敬圣贤,说骄傲离罪不远了,记得那对偷吃智慧果实的夫妻吗?还有那建造通天高塔而被主打散的民族?你在他们背后,隐隐看见柯白尼和但丁悲伤冷笑的阴魂。

再下来,有位智者,“明镜本非台,何处惹尘埃”,把有位格的物和神统统否决掉。可惜,曲高和寡,芸芸众生很难搞懂其中的微言大义,末了大都选择“时时勤揩拭”,再来“摇动主的手”。毕竟,有行为准则作为依凭,有一或多位有位格的神佛当崇拜依靠对象,更为实在。至于崇拜的动机乃是求心灵纯净安宁,或只是物质人欲感官的满足,格局高下之分而已。

而这几年,我有幸参与网络科技事业,阅历许多人事。固网与手机网络的普及,导致了媒体,娱乐与购销活动的分拆重组。人们不再一叠一叠地读报,而是一小段一小段地浏览;不再一口气买下激光唱片里所有十二首歌曲,而是一首一首地下载(大部分乃非法);甚至不必再到商场购物,而选择在网上刷卡。商场上的激烈洗牌,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机缘,虽然很多时候,这些商业模式与有毒金融产品基本类似,都是在赚未来钱,但只要创业者掌握良机,虚拟的未来钱就会变成白花花的现银入袋。在这样的企业背景下,各路英雄枭雄蛇鼠宵小揭竿而起,外加一众摇旗呐喊吹牛拍马,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。我在这个场子上,见过的人物多矣。沽名钓誉、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、虚有其表道貌岸然、傻乎乎一窝蜂、沉稳执着;眼看他高楼平地起,也为他人做嫁衣裳,形形色色。

面对这些,我起先是感到愤怒,然后是鄙夷。愤怒自己(当然也包括引导我相信的“他们”),居然在宗教里耗费青春浮沉了大半生,鄙夷那些磨尖了脑袋拼命钻营的马屁精。然后,积极的想另创天地,把自己和至亲之人的情感和世界都搞到人仰马翻。后来,平静了,也了解:愤怒只能蚕食自己的生命。愤怒是爆发原创力的泉源,一时间可以吸引大群同样懊恼的乌合之众,风起云涌。但是,马上可以得天下,不可以治天下。愤怒最终是个毁坏的力量,不能用诸建造;它撕裂,而不整合;它让你专注于伤口,任由它溃烂,而不去医治,疗伤,赋予新生命。冷静反省后,我觉悟:我曾经愿意相信,那是我自己的选择。当年不作此选,难道如今早已得道?不见得。反之,在宗教经典中的涉猎,在年青的岁月里丰富了我的思想底蕴,所以我反倒应该感恩(虽然这个“感恩”不是宗教里的那个原本意思)。至于鄙夷,我想我只是暗地里羡慕他们的成果,却不齿他们的手段。说穿了,也许鄙夷只是美化妒嫉的自我保护机制。想来,虽然年届半百,健康许可的话前头的路还长着哩,难道还要多做个二三十年的超龄愤怒青年?曾听一名癌症病者说:治疗过程痛苦万分,简直朝不保夕,我唯一还能掌控的是我自己的心境。听起来有如晴天霹雳。

首先,怜悯是医治的良药。它医治我的心灵。

“情急抱佛脚”也好,“虚伪的法利赛人”也好,其实,我与他们,没有本质上的区别。大家都在寻找,想捉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,在汹涌的洪流中守护心中的一点点安宁。有人能参透高深哲理科学,有人认为真神独一其智慧众人穷一生无法度量,有人只想拜拜求心安顺便发个财;谁人大智大悟,谁人愚蠢迷信,岂由你来说?天地不仁,如果信仰是众人风雨飘摇中仅存的一丝盼望,你忍心将它粉碎?至于商场上的虚伪和猥琐,饶了他们吧,他们所做的,他们自己不知道,也许你也在做,你自己也不知道。怜悯二字,谨记切记,可以安身。

再下来,怜悯助我厘清各家社会哲学的关系,从而了解社会公义的基础。

过去几十年,新加坡奉行的是功利(Utilitarianism)和唯才(Meritocracy)主义。功利主义由十九世纪英国哲学家边沁提出,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,以行为的实际功效或利益为判断行为正当与否的标准。简单来说,如果一项决策能带给大多数人快乐与幸福,但为少数人导致痛苦或不便,那么,为了全体社会的大利益,这一小撮人的福利便必须被牺牲。唯才主义以能力和成就作为阶层化的指标,不计背景或出身,把能力最高的人才用在最恰当的位置上。以这两项主义为指导方针,新加坡领导人在短短数十年里,把一个拥挤不堪且缺乏天然资源的蕞尔小岛,改造成进步繁荣的第一世界国家,成就斐然。乍看,这两项方针无懈可击:如果能为大多数人避苦谋福,那么,少数服从多数,其他人便没有权利阻止进步的巨轮滚动,更何况这小数人也很有可能在最终获得利益,只是次序稍迟罢了。唯才是用,相对以出身、种族、宗教、性别或其他随机因素来决定一个人的升迁,当然更为公平。难道我们要回到封建社会,出生于贵族家庭则终生养尊处优,要不就注定世世为奴永无翻身之机?况且,通过出身、种族或宗教来限制人才流动,每每导致社会停滞、动荡与骚乱,远史近史中血迹斑斑,足以为鉴。

然而,功利主义漠视了一个重要元素:人的尊贵。十九世纪,英国有一案例活生生揭露了功利主义的缺憾。四名英国水手,因沉船在救生艇上漂流了十九天,饮水食物都早已在八天前告馨。第二十天,第四名水手因饮用海水病倒,奄奄一息,看来活不成了。其他三名水手把他杀掉,靠他的血肉维持了三天性命,直到被救起。应用功利主义的算计,三个人的生命当然大于一个人的,况且那三人中,一人是船长,一人是大副,另一人是船员,据说都品性良好,而那第四人是舱房杂役,地位低下,反正他也快要死了,牺牲小我完成大我,利益大于代价。自由至上主义(Libertarianism)对此的反驳是:其他三人没有得到杂役的同意就夺取了他的生命,他的基本人权和自由意志受到了侵犯。我宁愿选择康德(Kant)的道德观:人就是目的,不是意志或彼意志可任意差遣的手段。人与物之间的根本差异在:人是理性动物,不止具有相对价值,而具有绝对与内在价值。因此,人命的尊贵,不能当成算计的筹码,是最后的底线,万然不可越雷池半步。

还有,唯才主义里的精英们忽略了一件事实:他们自己的卑微。二十世纪美国政治哲学家罗尔斯(Rawls)在他的“正义论”中提出:社会资源的分配不应取决于道德上的任意因素。何谓道德上的任意因素?在封建世袭或种姓制下,出身富贵,就拥有他人终生无缘的权利和力量,但出身与努力无关,以此任意因素决定资源分配是不公不义。而市场社会的唯才是用和法律平等,能不能纠正这种任意?十年寒窗,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,成功靠自己争取,唯有败者怨天尤人,不是吗?然而,出身美好家庭并受过良好教育,比出身破碎家庭及三流学校的人更有明显优势,就好像在运动场上,生来脚长强壮的健康人当然比跛脚软弱的残疾人跑得快,而家庭出身或先天体质,也是任意因素,与个人努力无关。甚至,个人天赋的价值,也与当时社会价值取向息息相关。大家都喜欢看足球比赛,有踢球天份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天价球星。当代台湾作家张系国在“棋王”里描述了一个神童,头大体瘦,木纳寡言,只喜欢下五子棋,天下无敌。书中主角程胖感叹道:若有一美好世界,人人都爱下五子棋,这神童可能就是人人爱戴尊荣无比的国王。而社会价值取向也是任意因素,与个人努力无关。

我在近年来最大的当头棒喝,是了解我如今之所以能够丰衣足食,乃是因为我个人具有现今社会所看重的特质(可以博闻强记,所以考试成绩优良,又不务正业喜欢“创新”),换成战乱时代,要能提枪又跑得快,大概早已死无葬身之地。但是,在唯才社会里得益的精英们,大有可能以为他们取得的地位在道义上乃理所当然,甚至“君权天授”,表露出专横与傲慢。罗尔斯认为,一个公义的社会,不必收入平等,不必到达均贫富(历史上想达至均富的社会往往只造成均贫),但它所允许的不平等只限于有办法让社会最底层往上进取的那种。换句话说,社会可以接受不均的资源分配,但我们必须为最底层的人民争平等谋福利。八十年代新加坡实行的“高学历母亲政策”,为生育多于两名子女的高学历妇女提供直接财政资助,并为其子女在就学注册方面给予优先权。以罗氏标准衡量,此优惠政策非但没有造福弱势群体,反以功利绩效之名,向高层精英行强化优势之事,是明显的不公不义。

所以,何谓怜悯?它教你如此看待自己和世人:你与他人一般卑微,每个生命都同等尊贵。奸诈的要提防,凶横的必须制止,残暴的当予以打击与惩罚;至于凡人的众多弱点与小过,则可以考虑饶恕与包容。社会上的弱势群体,在你能力范围内,关怀他,提拔他,帮助他纠正不公,拨乱反正。怜悯二字,思之虑之,可以立命。

曾有一名学者如此解释“儒”、“道”、“释”三家思想:儒家乃学者入世的姿态,修身然后尝试把世界改造成理想中的美好,并为自己及家族求取荣耀;老庄道家(非民间道教)代表学者游戏人间的状态,将自我与功利分离,宁做泥中曳尾逍遥自在的乌龟,不做花翎顶戴千斤压顶的宰相;释家代表学者精神生命的自杀,从此放弃改变世界的理念,古庙青灯,了其余生。对照近代的功利,享乐,宗教与逃避主义,略有雷同之处。我辈当何以安身,何以立命?怜悯两字,足矣。

五十已不远,届时能知非否?未知也。然而,如今假如我问自己:叟!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人乎?我可以对曰:君何必曰利?亦有怜悯而已矣。


一一年十月十五日

0 comments: